那个从未上过生物课的物理学学生,
如何成为改写神经退行性疾病未来的领军者?


1972年,刚从新墨西哥州立大学物理系毕业的唐·克利夫兰 Don W. CLEVELAND 走进普林斯顿大学研究生院,脑海中还满是流体动力学方程式。一位生物化学教授拦住了他,邀请他转行。
“我从未上过任何生物学课程。”克利夫兰后来坦言,“我立刻感到自己远远落后于其他学生,这种感觉至今犹存。”
这个从未接受过正规生物学训练的学生,最终成为揭示渐冻症分子机制、开创反义寡核苷酸疗法的世界级科学家。
2025年10月,这位75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泰斗以2025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嘉宾的身份来到上海临港。在滴水湖畔的会场里,他说:“攻克渐冻症,需要的只是时间。”
从“沙漠的孩子”到突破奖得主
“从我有记忆起,我就想成为一名科学家。”回顾自己的科学生涯,唐·克利夫兰说道。2018年,他因“阐明一种遗传性肌萎缩侧索硬化症的分子发病机制,并在ALS与亨廷顿病动物模型中建立反义寡核苷酸疗法”而荣获生命科学突破奖,奖金达300万美元,该奖有“科学界的奥斯卡奖”之誉。
如今,他已是美国国家科学院、美国医学研究院、美国艺术与科学院、美国微生物科学院以及美国科学促进会的多院院士,发表论文超过550篇,被同行引用超过75,000次。然而在谈及科研之路的关键词时,克利夫兰给出的答案颇为“老派”。
“生物学和医学领域,聪明固然是好事,但它既不是成功的必要条件,也不是充分条件;擅长做实验也很好,但同样既非必要也非充分条件。”他对我们说,“成功唯一必需的特质,是毅力。”
这是一个从沙漠走出的科学家用一生验证的答案。正是这份坚持,让他后来在那个几乎无人看好的领域——用定制DNA药物治疗神经系统疾病——打开了局面。
ALS协会的“孤注一掷”
渐冻症,学名肌萎缩侧索硬化,英文缩写ALS。肌肉逐渐萎缩、无力,从健步如飞到无法张嘴说话,直至瘫痪,仿佛身体被逐渐冻住。十多年前的“冰桶挑战”让全球认识了这种可怕的疾病,它几乎与“绝症”划上了等号。
唐·克利夫兰,正是那个正一点点擦掉这个“等号”的人。
他将自己的研究之路形象地概括为:“确定哪些基因是致病因素或对疾病发展有推动作用,如果能降低其活性,就有可能找到治疗疾病的有效方法。”基于这一“底层逻辑”,他投身反义寡核苷酸疗法——把定制DNA药物广泛输送到人体神经系统中,抑制致病基因的活性。
然而,这项研究在起步时几乎无人看好。“当时业界普遍对此方法能否奏效持深度怀疑态度。”克利夫兰回忆道。是ALS协会在2004年率先提供了资助,“在几乎无人相信‘神经系统中的基因沉默技术’能够成功时,仍然给予了资金支持”。正是这笔“孤注一掷”的种子资金,让这项被断言“注定会失败”的研究得以落地。
如今,反义寡核苷酸疗法已经从ALS扩展到脊髓性肌萎缩症、亨廷顿病和阿尔茨海默病等疾病的临床试验,并已成功获批用于治疗儿童神经退行性疾病脊髓性肌萎缩症。这类患儿原本大多会在出生一两年内因致命性瘫痪离世,而接受该疗法治疗后,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已有七岁,且能够正常行走。


青年科学家大会现场交流
2%的突破,属于98%的希望
2023年4月,由克利夫兰团队参与研发的反义寡核苷酸药物“托夫生注射液”(Tofersen)获美国食品药品监管局批准上市,次年9月在中国获批。这是全球首个且唯一“对因治疗”的渐冻症药物,可从源头上减轻运动神经元损伤。
“攻克ALS的最大挑战,在于弄清问题究竟出在哪里。”尽管托夫生注射液目前仅适用于SOD1突变型ALS患者,该类患者占全球患者的2%。但这一阶段性突破,也为剩余98%的患者点亮了希望。
克利夫兰透露,现在已经有极具前景的靶点正在进行测试,“我们需要的只是时间。”
他特别提到,来上海参加2025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之前,他刚去布达佩斯参加了一个ASO疗法研究的会议,约有1000人参加,还有约100家公司到场。“我相信,5年后再看现在的成果,就会觉得落后了,到时一定会有更好的疗法出现。”他充满信心地说。

2025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临港脑疾病大会
“蔡磊这样的斗士激励了我”
克利夫兰不仅是一位杰出的科学家,也深为那些与疾病抗争的勇士所感动。当被问及“渐冻症斗士”蔡磊时,他眼中的敬意溢于言表:“我见过蔡磊两次,他非常了不起。”
2024年8月,蔡磊科研团队正式聘请克利夫兰担任科研顾问,希望借助国际合作推动ALS研究取得突破。在克利夫兰看来,尽管身体功能持续衰退,蔡磊仍以惊人的毅力带领团队坚持科研、拓展合作。“在绝症面前依旧保持勇敢、乐观与热情,这非常鼓舞人心,更是我们前进的动力。”
克利夫兰不仅见过蔡磊,还给他留下了一张便条,“我称赞他的勇气——即便身患重病,仍坚持开展相关活动;也赞赏他通过社交媒体讲述这些经历。”
不随浪潮,目光向东
在当前人工智能席卷一切的浪潮中,克利夫兰保持着一位传统科学家的清醒。“几乎所有人都在说AI会改变一切,但我对此持保留态度。药物测试必须给科研足够的时间。”
这位年逾古稀的科学家,至今仍活跃在实验室第一线。他数十年致力于为神经退行性疾病寻找有效疗法,毕生目标是从治愈一个人,到十个人,再到一万人。
谈及科学的未来,克利夫兰对中国科研力量给予高度评价:“未来科学发展的领导者很可能是中国。”他与蔡磊团队合作时,对中国同行的创造力印象深刻:“他们提出的改进思路,也许比我们最早开发的药物更出色。”
“我与几位中国科学家保持着长期合作,其中一位曾与我共事20年,如今已在西湖大学任职。”克利夫兰的话,折射出中美科学交流的韧性与活力。

2025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莫比乌斯夜话
在2025世界顶尖科学家论坛上,克利夫兰觉得科学的本质在于合作,全球顶尖科学家齐聚一堂,共同探讨未解之谜,正是推动科学前进的最佳方式。这恰如其分地诠释了本次论坛的主题——“未来科学:上海与世界”。
作为论坛承办方,上海临港科技创新发展基金会始终致力于搭建国际科学交流平台。唐·克利夫兰教授的到来与他的科学精神,正是对我们“促进科技创新、服务人类福祉”使命最生动的注脚。
克利夫兰留给青年科学家一句话:“大家公认的‘事实’可能并非事实,先了解已知的知识,思考哪些是已被证实的事实,然后再根据自己的判断决定要做什么。要勇敢一些,不要胆怯。”
这正是唐·克利夫兰用一生践行的人生哲学。在对抗渐冻症的道路上,他从未停下脚步。正如他所说,“我们绝对有能力有效治疗其中一些疾病。针对遗传性渐冻症,ASO疗法已经实现部分病情的逆转。”也许在不久的将来,我们真的能看到那个“等号”被完全擦去的一天。